我的译路求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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初识

  最早接触翻译(笔译)是在大一的时候,当时本来在我们学院的图书资料室兼职,一个老师过来问,“你可以做翻译么?”我嘴巴动了动,也不知道是说可以还是不可以。老师接着说,“你就做一点吧,很简单的。”当时读大一的我,对英语专业学生的出路还是充满了幻想,满脑子都是将来跟在国家领导人背后指点江山的情景。翻译是一个非常有魔力的词。于是答应下来。

  现在想来,那确实是很简单的翻译任务,英译汉,介绍英国的,类似于旅游丛书,里面有景点介绍,配有图片,还有历史文化和趣闻轶事等。我翻的是最后一部分,介绍酒店信息的。当时大家基本还都是用手写,一页一页的稿纸,译完后交给老师审校。过了一段时间,那位老师睁着红红的眼睛,跟我说,“改得太辛苦了,不光改内容,还要改格式。”不知是说我,还是说别的译者,但我自己确信,我肯定是让她改得很辛苦的人之一。她的眼睛倒也不是因为这次翻译而红,我头次见她的时候,她就是那样一个眼睛红红,头发蓬乱,不修边幅的人,我毕业时见她的时候,她还是那样。

  后来那本书要出版,老师又跟我说,如果署名的话,是400元,如果不署名的话,是800元。对当时的我来说,这是很大一笔钱,尤其我还拿着贫困补贴,在同学面前总觉得不好意思。但最后,咬咬牙,还是选择了署名,400元。在我毕业写简历的时候,这本书是一定要写上去的。另外,其他几位译者都是老师,只有我是学生,并不是因为我学习好,而是因为机缘巧合。正好我在彼时,见到了彼人而已。

  今天我再翻看那本书,只觉得汗颜。实在是拙劣幼稚的翻译,背景不知,语法不通,还自以为聪明。估计那位老师改得都没脾气了吧。这就是我的翻译第一步,对于很多译员来说,都有这样的第一步,笨拙的开始并不重要,重要的日后不断的打磨与成熟。

入门

  真正接触翻译是在北大读研究生的时候。我想应该是2005年的春天,樱花盛开的时节,我跟朋友一道去玉渊潭公园游玩。中间我接到了一个电话,是我的研究生同班同学,她说,她最近接了一个翻译,但是没有时间做,问我感不感兴趣。此时的我,经过两年不屈不挠的努力,考上北大,信心倍增,正好也特别希望做兼职赚钱供自己念研究生(当时我还在海淀走读大学兼五个班的英语课),于是一口应承下来,这时距我第一次接触翻译已经有七年时间了。

  虽然已经在读研究生,虽然已经是2005年了,但是那时我还没有养成整天泡在网上的习惯,也不习惯在电脑上敲字做翻译(我甚至不会使用查找、替换、格式刷这些简单的Word功能),拿到译文后,有点儿手足无措,我先在纸上翻译出来,然后在对着敲到电脑上。而且还不会利用网络词典和翻译资源。印象非常深刻,那次任务是景点介绍方面的,汉译英。我先跑到书店,买了一堆中英对照的旅游书籍,然后碰到相同的句型,就一句句去查,一页页地翻,看书上有没有差不多的句子,这么辛苦,只因在我的脑海中,没有这样的储备,非常简单的汉语,但在翻译的时候,愣是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,一个对应的句子。

  即便是那样辛苦,仍然无法按时完成这个翻译。早晨,我起得很早,匆匆忙忙翻几句,就去海淀走读大学上课(教课),然后匆匆忙忙回来上自己的课(受教),到了晚上,再接着弄翻译。当时翻译公司的小业务员,名字叫做袁小丫的,天天催稿。就这么着急忙慌狼狈不堪地交了稿。此后小丫还不断地找我做稿件,我惊讶于她对我的信任,就这么做下去,做了一年的时间,有时我还推荐我的同学给她。这一年时间,是我慢慢长进的一年,可以直接在电脑上对着电子文稿翻译,学会借助一些网络词典,通过百度和Google搜索,有时候也用Google翻译的帮助。

  多年以后我得知,第一次跟小丫合作的那次糟糕的翻译,让她失掉了那个客户。所以我更加惊讶于她对我的信任。跟着她,我做了好些科技方面的翻译,印象特别深的有一个玻璃幕墙方面的,还有一个机场介绍方面的,学到了不少东西,比如Terminal这个词,当时我没有查证就翻译成了终点站,后来才知道是航站楼。此后每逢做翻译,我都特别注意背景知识的查询,只要有一点不清楚,就马上去查,有时甚至查资料的时间超过了做翻译的时间。

  正是在这些翻译中,我发现自己的知识积累远远不够,尽管我本科四年都在学英语,尽管我获得英语专四和专八的证书,但是我并不能将自己的所学运用到翻译中,因为在过往的学习中,我从不曾以翻译为出发点而学习,即便是在翻译理论和实践这样的课程中,我所注重的也只是完成老师布置的作业,考试时拿到一个过得去的分数。在正式做兼职翻译后,我才开始了有意识的学习,尤其是汉译英方面,碰到某一个我不熟悉的领域后,我会找一些相关的原汁原味的英文来看,不光是学习术语和背景,也学习人家的行文方式。为了更好地提高翻译技能,我还参加了外文局主办的口笔译培训班,与老师和同学们一起探讨翻译的各项技能,也买了很多翻译大家的专著,潜心学习。在这期间,我的翻译兼职一刻也没有停下,大量的翻译实践,加上平时有意识的学习,我能感觉到自己的翻译水平在慢慢提高,也更加渴望能有更多的学习和实践机会,而这样的机会,很快就来了。

投身

  2007年暑假,有幸得到一位在中国对外翻译出版公司(以下简称“中译”)工作的师兄的推荐,我到中译实习,见识了当时中国最大的翻译公司的运作,认识了一批真正的专职翻译,学习到了很多东西,可以说,我由此正式走上了翻译之路。

  得益于小丫同学对我的信任,我不间断地给她们公司做了一年多的翻译,到中译实习的时候,已经积累了一定的翻译经验。刚到中译的时候,只能得到一些小稿件的翻译机会,虽然是些小稿件,但还是很快引起了他们的注意。我实习的部门是四部,专门负责各类社科文学稿件翻译的(其余如一部负责联合国稿件,二部负责法律,三部负责科技之类的),表面上四部的翻译谁都能做,实际上四部的翻译最难最杂。我在四部,翻译过书信、广告、景点介绍、宣传册、京剧台词、小说节选、电视剧台词、政府文件等各类稿件。

  到四部不久后的一天,我接到一个翻译任务,别人翻过,但对方不满意要求重翻的,很短,是一封外国友人的感谢函。第一次翻译是由中译的一位新进的正式翻译做的,由于客户略懂中文,直接要求重翻。于是四部的主任说,给小闫翻吧,她是北大学文学的。扣了这么一顶巨大的帽子,压力焉能不大?我非常认真地对待这篇稿件,从公司带回到宿舍,花了一个晚上的时间,琢磨润色,第二天上午交了稿,很快得到了反馈。说是接手这篇稿件的业务员拿到我的译文后,千恩万谢,非要见我本人一面。(后来我们俩终于见面了,都是山西人,都是两个个子矮矮,爱说爱笑的小姑娘,经常手牵手一起下班。公司里的人都叫她小武,这里我也以小武呼之吧。我跟小武刚见面后,还不太熟,但她接了稿件经常点名让我翻,于是四部的主任说,这是多年的老翻译才有的荣誉哦。

  通过小武那封书信的翻译,我一战成名,受到了中译公司的重视,连总调室的主任都知道了我。时值北京奥运会前夕,中译接受了一个重大的委托,规划北京市所有重点景区的翻译文字,这是北京奥运的形象工程之一。当时总调室主任召集三人开了一个动员会,这三个人有前面提到的四部主任,四部的另一位翻译干将,然后另一个就是实习生本人我,在我,这是一个天大的荣耀。我当然也不是因为这荣耀冲昏了头脑,尽心尽力肝脑涂地地去做这个翻译,主要,那个,还是,不好意思地说,看在钱的份上。但是我毕竟是一个认真的人,至少在翻译上,是一个认真的人,无愧于这个钱。翻译这批稿件真是辛苦啊,我记得有一天我回到宿舍,没吃饭,没洗澡,倒头就睡,睡到第二天早上,继续去做。过了几个月,结算的时候,这批稿件我挣了6000多元钱,那时候的想法是,天啊,得码多少字啊,而且是动脑筋地码字。

  我小时家穷,兄妹三人同时上学,父母都是农民,母亲自学了做裁缝的手艺活,以便多挣点钱供我们念书。我妈妈常常跟我们念叨,“我挣的每一分钱,都是指头肚上操劳来的。”我在做笔译最密集的时候,最经常想到的,就是这句话。笔译苦啊,脖子酸,眼睛疼,胳膊累,是重脑力加体力劳动,至于收入,我觉得,笔译也好,口译也罢,挣得都是辛苦钱,尤其在你默默无闻的时候,给你的译费就那么低;即便在得到一定的认可之后,译费也只能是贴补家用,而不能致富。做翻译,靠的就是一颗热爱的心。

  2007年暑假结束后,我就不在中译实习了,但是因为实习期间表现还不错,就成了中译正式的社外译员,也是在这一年,我顺利通过了CATTI二级考试,我想,这与我大量翻译实践分不开。

  我开始给中译做翻译以后,就不给小丫的公司做了,有时会做一些友情上的指导,主要是因为译费太低的关系,虽然我对小丫本人怀有深厚的感情,而开始译书以后,因为时间紧张,我连中译的活都不太接了。2011年至2014年,我被外派到国外工作,完成两本译作后,由于本职工作繁忙,我暂停了兼职翻译。但是对于译书的种种复杂情绪,久久不能忘记。

译书

  前面我似乎一直在抱怨译费低,但是另一方面,我确实比较适合做翻译。有文字方面的理解与感悟力,能够静下心来,能够投入其中,我喜欢做翻译,至少我并不排斥做翻译。

  2009年的一天,已经离职的小武给我打电话,问我想不想翻书,她接了一本书,但是时间紧,做不完,因此想跟我合作,最后可以署名。

  但凡是做笔译的,时间久了,谁不希望有一天自己的名字化作铅字,印在某本书的封面上。所以说到翻书,说到可以署名,那我当然想了。

  翻书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战役,需要做好计划,安排好进度,让自己的心情长久地处于原著的感情状态中。

  有一段时间,我的飞信签名是,如果你爱一个人,让她/他去翻译一本书,如果你恨一个人,让她/他去翻译一本书。

  这段时间里,我正式的工作是某杂志社的英文编辑。当时既要翻译,还要审稿校稿,对翻译的认识一步步加深,基本上对自己的翻译状态比较满意。但是翻译书,还是觉得十分痛苦。一句简单的英语,想要翻出它的韵味来,可能会很难,经常会走着站着想着一个词、一句话,也经常会有茅塞顿开灵感袭来的喜悦。

  从2009年到2011年,我一共翻译了四本书,《三杯茶》(合译)、《石头学校》(合译)、《记得那些甜蜜的事》和《黄金投资-财富保险的最佳策略》。

  译书给我最大的体会是什么,不是名字变成铅字印在封面上的喜悦之感,当然这是最后成就感的重要组成部分,而是催稿给人带来的煎熬之感。翻译是一份非常特殊的工作,守时保质是基本的要求。如果没有做好时间规划,拖拖拉拉到最后一刻才开始抱佛脚,是非常糟糕的习惯!首先耽误了别人,翻译公司可能因你的拖延而失去客户,也可能因你赶制出来的质量不佳的译文而得罪客户;在交稿之前,未完成的任务像幽灵一样缠着你,让你玩也不尽兴,睡也不安心,最后为了如期交稿,你可能需要熬夜加班,对身体非常不好,如果不能如期交稿,还要受到良心的谴责,既然如此,为什么不早点把时间规划好呢?我在翻译初期,就犯过这方面的错误,现在已经很少这样了。

暂别与回归

  在国外工作期间,我在繁忙的工作之余,完成了《黄金投资》一书的翻译,那是一段辛苦而充实的时间。后来又受不住一位朋友的苦苦相邀,完成了一本未署名的科技著作的翻译,这本书的名字叫《土木工程一般规范》,鬼知道我为翻译这本书经历了什么,只能说,在翻译完之后的好长一段时间里,我都觉得自己是半个土木工程专家,当然,很可惜,后面的翻译汹涌而来后,我的这些知识就慢慢遗忘了,翻译就是这样,与稿件俱进,杂而不专,痛并快乐着。正因为翻译此书的痛苦指数太高,我决定以后还是要做自己擅长领域的翻译,同时一定要保证自己有足够时间的情况下,才接受容量较大的翻译任务。

  2014年初,我回过后继续从事我原来的工作,随着我在政治经贸领域翻译经验的增加,单位将越来越多的翻译工作委派给我,我在做一名译员的同时,也承担起了组织翻译和译审的任务,一边做,一边诚惶诚恐,不断向同行们学习。为提高效率,我有参加了计算机辅助翻译方面的培训,为扩大视野,外文局举办的讲座里,总有我的身影。在这样忙碌的时候,我还坚守着自己对文学翻译的爱好,又与朋友合译了一本童话,目前正在出版中。其实,不管是做哪种类型的翻译,越是做下去,越是觉得自己有待提高的地方还太多,感觉身边所有的翻译都患着一种叫学习强迫症的病,吸收知识成为我们不能停的药!像所有的笔译一样,我也面临着任务海量、时间压缩和收入不高的问题,但是,这不能抵挡我对对这份工作的热爱,译路求索,永无止境,唯有努力,不断前行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