心中有光,足下有路

来源: 中国外文局翻译专业资格考评中心

  Knowledge is love and light and vision.(知识是爱,是光,是佳地。)——海伦•凯勒

  扶上马,送一程

  我的第一盒国际音标磁带是邻居蒋叔叔送的,一个爱好英语的普通下岗工人。当时我刚结束整整六年的小学自学。摔倒就骨折的成骨不全症——万分之一发病率的罕见病,使我被学校拒之门外。父母成为我的老师,表哥表姐的旧课本成为我每学期所期待的至宝。到初中我买到跟其他孩子同步的崭新教材,面对一大堆崭新陌生的知识却犯了愁。尤其是英语,我连26个字母都认不全,听音标磁带其实如听天书。

  这时,一群大学生志愿者走进我家,在20世纪末的寒秋带来了友情和知识。每个周末他们分组为我补课。几个英语好的哥哥姐姐教我音标,他们说:“像你学会查新华字典之后可以自己看文章一样,音标是走进英语世界的拐杖。”

  我像饥饿的牛儿看到草原似的珍惜着学习机会。每次英语课我整个单元囫囵吞下,接下去的一周慢慢消化,在母亲的督促下每天抄写、背诵。记性不好,我研究出了用近似的汉语拼音来注音的窍门;不懂之处,我记在纸条上,积攒到周末请教。两个月我学完了本该教两学期的48个音标。那些哥哥姐姐陪我第一次过了圣诞节,他们在圣诞卡上写道:“未来的路要靠妹妹你自己。我们能做的只是为你打基础,把你扶上马,送一程!”

  第二年,志愿者们转学告别了这座城市,我继续自学之路。14岁才接触英语的我根基薄弱,往往一个小问题要查很多书才见解决。吕叔湘先生在一本书里曾写:不要关注语种之间的“异”,而要去寻找“同”!我喜欢读貌似枯燥的语法书,逐渐对汉语及英语的形态都有了框架概念,我不断把新吸取的知识嵌入框架,慢慢砌起属于我的塔。

  换个视角,世界多姿

  十二年的学习,留下一箱又一箱书籍、磁带、笔记本。“谁道崤函千古险,回看只见一丸泥!”正是层层书山,在我足不出户的十二年里,构建起一个辽阔多彩的精神天地。

  我喜欢英语诗歌的韵律,我喜欢给母亲讲述英语课本里的小笑话和异域风俗。高二,我接触了“牛津-书虫”双语读物,和《新概念英语》。为了理解那些吸引人的内容,背单词的苦活有了动力。我按照书中布置的作业,开始做句子翻译、写英语短文。我的英语作文从150词到300词、600词逐步变长,内容从写课文摘要扩展到我天马行空自编一些小日记、小故事。我这个打小怕写作文的人,意识到写作也蛮有趣味的。与文字打交道,或许是我人生应该走的方向。

  采撷百花方能酿蜜,父母拿着我开具的书单奔波在小城的各家书店“大海捞针”,他们说:“你学多久,爸爸妈妈支持你多久!”我几乎找到任何资源都学,学《新概念》,学朋友送的电大课本《开放英语》,订阅北航的《大学英语》杂志,每学期打长途电话向上海外语教育出版社咨询邮购《大学英语》教程。一次,接线的姐姐不耐烦地说:“你不会自己上网查啊!”我平心静气地说:“我坐着轮椅不能下楼出门,家里没有电脑,但我想学英语。”此后每一册,那位姐姐仔细地帮我查书目和定价,父母跑去邮局汇款,底楼的邻居代我们收书并主动送上来。这场接力维系了我三个年头的大学自修。

  When I was young I’d listened to the radio, waiting for my favourite songs……在没有网络、没有手机的年月里,父亲的德生牌短波收音机是提供真实语言环境的魔盒。每个清晨与黄昏,我捧着收音机倚靠在轮椅里,聆听来自伦敦BBC的另一种语言。地球上正发生的新闻、名著改编的广播剧、生动的语言教学节目,搭乘着无线电波飘洋过海进入我的小窗口。我一边听一边跟读模仿令人着迷的英式英语,同时尽量用英语作笔记。语言文字本身不是学习目的,我们在学掌握语言文字这个神奇工具,以探知大千世界。

  终于拥有电脑,我在英语博客认识了志趣相投的网友,他们给予我真诚的鼓励,许多友谊延续至今。美国朋友Seth在电邮里对我说:“感谢你学了英语,不然我们无缘相识。”我回复:“有亲友问我,我也曾问自己,整天在家连中国人都见不着几个,学外语有什么用?这正是英语的魔力啊,让我的心可以跳出身体的局限,用另一种语言、从另一个视角,去发现生活之美。

  做自己的搭桥人

  “自学者眼前是一片迷雾,我们是自己的开路者。”我喜欢张海迪著作《美丽的英语》中的那段话。海迪阿姨和她的先生曾经将翻译事业比喻为文化桥梁,翻译工作者就是搭桥人。随着一年年学习深入,有个梦想在我心中清晰起来:我也要做一个“搭桥人”。

  学会上网之后我读到不少动人的英文故事,我决定译成中文分享给更多人。此前我只练习过课文翻译,但我相信能感动我的好故事也能感动编辑与读者。我把翻译的第一篇童话投到《童话世界》电子邮箱,我准备好了被101次退稿,想不到编辑回信我的童话将刊出。父亲得知这个消息激动得半夜睡不着,感叹:“总算有点出息呀!我们十年陪读没白费心血。”

  几天后,我人生第一笔稿费交给了医院——父亲被查出癌症晚期。第二年,父亲母亲相继病逝,也许他们觉得女儿终于长大了,他们可以放下一生的操劳了……在社会爱心援助下,我从蜗居十二年的七楼搬迁下来,独立生活。我加入家乡的民间公益组织,像少年时代帮助我的大学生志愿者们那样,成为爱心和爱心之间的“搭桥人”。

  我没忘记自己的翻译梦。这几年陆续有三十余篇翻译文章发表于《新东方英语》、《读者》、《译林》等国家级期刊,《少年文艺》还给我的译文及原创小说做了一期“苏相宜作品小辑”。都说翻译是译者的二次创作,我采取当年记单词的办法——“以勤补拙”,反复打磨直到文字确切传达原文包含的情志和文化。我在一个海外儿童文学网站发现一篇关于日本名著《平家物语》的英文传奇故事,我英译汉的时候查阅众多百科词典,对于一些有文化背景的名词我还请教了外国朋友,翻译过程成为了我增长历史知识的历程。我投稿的前几家刊物回复说文章冗长,我花了大半月精简,再次收到退稿信,说内容不适合少年儿童,我觉得不适合是我翻译表达水平不够造成的,重振旗鼓,数易其稿,终于《儿童文学》愿意刊登,但第二年才排得上队,我答应等待。2012年,我的翻译童话《看不见的歌者》登上《儿童文学》,后被《青年文摘》转载,贴吧里有小读者说这个故事把他感动哭了。我感到两年的漫长等待值得了!故事和人一样,是金子人们终会看见你的光芒。选择文字之路,我就甘愿踏上寂寞的长征。

  我和父母有一个未完的夙愿,让我的英语水平得到专业考试的检验认可。2014年我获得去天津手术的受资助名额,有望重新站起来。我报考了CATTI——不设门槛的一项开放公平的全国翻译专业资格考试,我把天津手术时间定在了去重庆考试之后。

  三位朋友陪我到考场,抱着我上卫生间,背着我一级级楼梯走上位于三楼的笔译三级考试教室。周围都是青春的脸庞,我是唯一不像刚刚迈出校园的考生,唯一坐轮椅的考生。一整天的考试结束,傍晚朋友们陪我在大雨中等车去机场,我跟他们拥抱告别:“无论考试结果和手术结果怎么样,我都不遗憾,因为我收获了你们这些朋友!”

  手术之后,我留在天津太阳语罕见病心理关怀中心,为像我一样的罕见病病友们服务,工作时常涉及和国际专家进行交流通信,我的英语知识有了另一方用武之地。为了做更合格的医务社工,我开始研习医学英语。我在这里结识一位八十岁的老爷爷,他天天背诵一本翻得破旧的老版英汉词典,他称我为小小学友,他用拗口的中式英语大声对我说:“Prevalence means victory(坚持就是胜利)! ”我联想起小时候送我音标磁带的蒋叔叔,现在我理解了英语爱好对他们而言,已经化为生命里自然的一部分。

  梦想是一条无尽的路,没有门能够阻挡。知识不仅存在庙堂里,我们逢山开路,遇水搭桥,会收获领略到生命的无限风光。